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查看: 118|回复: 8

【短篇小说】青之羽毛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7-9 21:53: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7-19 17:26 编辑

            《青之羽毛》





  教堂旁的坟场内一片死寂,能清楚地听见细雨拍打地面的淅沥声。身穿黑色祭衣的牧师正伫立在雨中默念悼词,我和里克在一旁凝视着他身后的墓碑。


  那是团团的墓碑。


  团团是我农场里的一只母鸡,按照矿石镇的古老习俗,死在农场里的动物需要举行一场简单的葬礼。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它破壳而出时的情景。它是我饲养的第一个动物,五年来为农场创收不少。它羽翼丰满,曾多次在斗鸡比赛中斗败过邻镇的“黑毛”,取得冠军。


  然而就在前天,团团生病了,一直没精神地蔫在地上。
  动物药剂对病情也无济于事,我就将团团抱出鸡舍,期望像过去它生病那样,晒晒就好。
  可团团在温暖的阳光下瑟瑟发抖时,我很快意识到这次的状况不同以往。
  或许,它真的已经老了。


  牧师念完悼词,里克就扭过头开始数落我。那个时候,我继续低头注视着墓碑,像个凶手在忏悔。
  里克的嗓门很大,但团团的墓碑在雨中仍显得那么寂静,那么安详,好像从未被惊扰。
  四周弥漫着潮湿的雨雾,远处的树林如影若现。很多时候想,死亡会是什么感觉呢?
  雨越下越大,我帽檐上不断有水珠凝聚,只觉得周围更静了,几乎听不清里克在旁边嘀咕什么。


  我渐渐回想起我所有死去的老朋友,它们都如同团团一样,令我难忘。
  天空布满了下坠的雨线,冰冷的水珠顺着帽檐滑落到脸上,又顺着脸颊从下巴滴下,那样的瞬间仿佛沾湿了我全部的失落。




  天已经黑了。
  我无力地瘫在床上,屋外的雨还在下。感觉自己从未这样疲惫过,所有紧绷的弦都快断开似的。


  我总会在这样沮丧的时刻,毫无征兆地梦见女神。作为矿石镇的守护神,她始终那么庄严神圣。


  那是白茫一片的世界。女神漂浮在半空,凝神待立。她肩膀上和旋绕于手臂间的长条披帛,以及幽蓝的衣裙在白光的映衬下,圣洁而轻盈。



  记不清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什么时候,只知道,她已消失了好多年。


  我对女神说:“这个月我参加了5次动物们的葬礼,镇上的人都说我是个糟糕的农场主。”
  我沮丧地低着头:“我没有向他们解释过什么,我从不在事实面前找理由……”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微弱。女神始终微笑着,似乎听不到一丝言语。
   
  我仰起头,眼前一片朦胧。女神的身影也渐渐涣散,轻薄如雾。她那双晶莹碧绿的瞳孔也愈加传神,好像能看穿人的心魂,激起人全部的虔诚。


  我静静地闭上眼睛,内心泯灭了所有波澜,隐隐能听到瀑布的流水。一切都仿佛使我在梦中沉睡,却又在现实中猛然间惊醒。


  时钟刚好发出一声清脆的契合声,6点整,新的一天开始了。







  雨后的天空漂浮着大片云卷,湛蓝地显示着今天的好天气。


  每一阵大风拂过,农场里的牧草就会翻转起波浪,视线可及之处,满眼全是大面积的绿色,奶牛们懒散地卧在里面,很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


  我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坐靠在农场里的苹果树下,斑驳细碎的树影印满了脸,脑子里还是乱纷纷的。
  半睡半醒间我抬起头,模糊看见一身粉红在远处东张西望。那人扫视一圈后,径直朝我走来。


  “嗨!”她冲我喊道。


  我没有听太清楚,以为是大风吹过耳边。


  “喂!”


  这次我彻底睁开了眼睛,眼前站着一个姑娘。


  “你一动不动的,我以为你死掉了。”她好奇的看着我。


  我揉了揉眼睛,看见柏布利一头粉红色的头发好看地蓬松着,发尾自然地的卷成一团。明晃晃的阳光下,她竟给我一种初次见到女神时的相似感。不过女神在我心目中是完美圣洁的,女神的美和人们拉开了距离。漂亮的柏布利则像个公主,有些可爱。


  柏布利突然生气地鼓着俩个可爱的腮帮子,瞪瓷了双眼,说:“你平日里就是这么管理农场吗?”


  我扶了扶帽子,开始想,柏布利多管闲事也能做到如此气势逼人,看来公主病一定不轻。我可能要抱以谢罪的姿态,才好平息这位大卷毛公主的脾气。


  大卷毛见我不吭气,声势更大了几分:“难怪你的农场里老是有动物病死,我看全是你疏于管理造成的……”她熟练地将情绪酝酿得此起彼伏,一连串句子没等我听清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大卷毛是里克的妹妹,我揣摩她和她哥哥一样,拥有指责人的天赋。


  “为了动物们的健康,我今天要仔细查看一下你的农场。”大卷毛挑明了她今天来农场的目的。


  我站起身子,大卷毛顿时矮了我一头,显得娇小起来。 
  可能是太久没有人来农场了,我的宽容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我平静地说:“咱们从哪开始?”
  大卷毛没预想我竟如此爽快,一时慌了手脚,急切地说:“那……那……就————”
  “那就先从鸡舍开始吧。”我帮她补充道。
  “好,这方面你可糊弄不了我。”大卷毛点了点头,重新维护起稳重形象。毕竟她家开了镇子上最大的养鸡场。


  我回身招手,准备带路,才抬脚,身后就响起了大卷毛惊恐的尖叫。
  扭头看去才知道,大卷毛刚才一转身,正好撞见了悄悄尾随她一路的仔仔,刚拾起的稳重就这么一嗓子震掉了一地。


  仔仔是条忠于职守的好狗,就连警惕大卷毛这样可爱的陌生人的方式也相当温柔。只是我这位老朋友体型大了些,已经不那么招女孩喜欢了。早在五年前,仔仔还是个人见人爱大萌物,可现在我真想替它伤感5分钟。


  “你你你你,快叫这条狗走开!”大卷毛的指头一通乱指。


  我无奈地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粉色小球,简单地在仔仔眼前晃了俩下,然后向远处奋力抛去。


  仔仔目送了小球的抛物线后,依然蹲在原地摇尾巴,丝毫没有去捡球离开的意思。


  大卷毛瞧出仔仔实属善类,小心说:“这狗都笨出可爱劲儿了。”     
  其实仔仔一点也不笨,只是牧场里难得有新鲜面孔,而且很美丽。遇上这般稀有状况,换谁也不愿继续宅在窝里。
     
  我无奈地吹了声口哨,仔仔靠我身边走来,和大卷毛保持了一人远的距离。


  我们开始很有次序地向鸡舍进发,我领头,狗在中间,大卷毛走最后。
  我好几次小心地回头偷看大卷毛,大卷毛则时常朝牧草地里的奶牛们望去,只有仔仔走得最认真。
  远处的吃货们不时地把头从牧草堆里仰起,像地鼠一样一个个露出脑袋,集体眺望着我们。


  自从女神消失以后,如此欢乐的场面好久没出现了,我悲哀地想。




 楼主| 发表于 2018-7-9 22:05: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7-19 17:27 编辑




  来到鸡舍门口时,大卷毛把我叫住,她怕我耍花样,提出要自己先开门进去。   

  我严肃地站在一边,大卷毛则双手使劲握着门把手,怎么也拉不开门,额头上顿时聚满了细汗。那手忙脚乱的场面很容易激起旁人幸灾乐祸的想法。


  大卷毛扭过头,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我马上亮出早就准备好的手势———淡定地摆了摆手——大卷毛听话地把路让开。我一脚踹开了木门。由于力道过猛,门框震荡出一股灰尘,呛得她直咳嗽。
  想必这一脚终于让大卷毛明白,开门有推和拉俩种方式。不过她见我没说什么,便决定继续装傻下去。


  如我所料想的那样,鸡舍里的母鸡们完全没有被门口的动静影响。那种淡定自若的反应,完全是在彰显它们早已适应了我狂野的开门方式。
  大卷毛一进屋就警觉出异常,好奇地问我:“它们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呀?”门都打不开的人,竟能细心瞧出母鸡的神色来。这方面她果然不好糊弄。
  不用急,待我扯淡给她听:“它们已经很兴奋了,现在可是它们用来睡觉的时间。”
  大卷毛有些茫然:“那它们晚上用来干什么?”
  我回答:“下蛋。”


  大卷毛立刻觉出这问题没有必要讨论了,敌意地别过头,朝饲料箱走去。我突然感觉烦透了,拍了一下脑门,急忙跟上。因为你不清楚她究竟会在这间小屋里,翻找出多少我懒散的证据。


  整个下午,大卷毛把鸡舍里里外外勘察了三遍。大到鸡舍布置,小到料草质量,几乎都没逃过她的数落。也怪我倒霉,竟让她在角落里摸出一颗忘记回收的鸡蛋,这可给她腾出一个借题发挥的绝好机会。


  大卷毛拿捏着那倒霉鸡蛋,瞥了我一眼。————这个办法最阴毒,虽然一句刻薄话没说,却能令我脑子风起云涌。


  “你农场里的鸡蛋怎么这么小,品质都很低嘛。”大卷毛拿着那鸡蛋看个不停,我却在一旁暗自冷笑。那鸡蛋虽小,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蛋壳在自然光下能映出一丝淡淡的银光,这是优型鸡蛋的特征。想来大卷毛这方面都只是一知半解,包括之前她提及的所有问题。


  “虽然小了点,但是挺漂亮的。”大卷毛第一次说出表扬的话来,我不禁有些飘飘然。就好像我烂好人的沉默方式终于对公主病初见疗效,喜悦自然不一般。


  “柏布利,那颗鸡蛋我送给你好了。”我这人真不能听好话,尤其是面对女孩子。


  “哇!太好了,我正好拿来用用。”大卷毛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孵蛋器前。我发觉我把她惯出了毛病,一种不好的预感开始萦绕。自从女神消失以后,我对农场的经营就不再尽心,整日里散步和钓鱼。团团的死更是让我失去了饲养新动物的打算,仿佛连最后等待的耐心也消损殆尽。


  大卷毛煞有介事地将鸡蛋安放在孵蛋器里,我想我要阻止她,连同那鸡蛋一起捏碎的冲动都有。


  可我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只看见许多尘埃在空气中飞转,大卷毛面带笑容的样子,犹如暖芒。她耐心地把孵蛋器里每一根干草捋顺,细致地整理着。


  那注目的眼神真让人熟悉啊!


  仿佛曾经的面孔,一幕幕掠过眼前。


  大卷毛可爱地转过头对我说:“以后你的农场就又有新成员啦!它可以帮我好好监督你。”


  那眼神像极了女神。







  卧在门口的仔仔,抬头瞅了我一眼,似乎我和大卷毛结伴走出鸡舍的场面对它造成了极大刺激。


  我知道仔仔有情绪,不让它跟进鸡舍也是我的主意。我那不是为了应对大卷毛没办法嘛,再说了,它平日里没少跑进去捣乱。我好不容易应付完人,一出门还要看狗脸色。


  仔仔好像感受到我的怨气,一下子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我颇为满意地挂起了微笑表情。可接下来却发生了让我始料未及的一幕:仔仔突然间呲牙裂嘴一脸凶相,大卷毛的脸色也阴阴沉沉的,呈现惊恐状,只剩下我一头雾水。此时已是薄暮时分,暗沉的天色搞得我更紧张了。


  大卷毛拍了一下我肩膀,提醒说:“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指头看去,只见一黑点一路踢土扬尘的姿势朝我们奔来。我侧耳细听,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嚎叫。
  大卷毛听出那是野狗的声音,吓得花容失色,条件反射地躲在我身后,我却一阵比一阵得意。


  仔仔仍旧一脸护家的凶悍,跃跃欲试的想要直扑上去,我不禁为野狗的处境担忧起来。从前几次仔仔和野狗的对战情况来看,野狗全程哀嚎四处逃窜的表现,丝毫引发不了我观战的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它怎么还敢来。


  大卷毛见我一脸地相安无事,反而更着急了,直催我放仔仔冲出去。我说,那不行,太远了容易让野狗跑掉。大卷毛顿时挂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可野狗到底还是跑掉了。当时仔仔正准备俯身出击,突然间,野狗四条暴走的腿同时站定,左右摇晃的大脑袋也定格不动了,一双黑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大概对视了5秒钟,野狗终于借着暮色的最后一丝光亮看清了仔仔的模样,表情立刻变得不自然了,好像瞬间被勾起一连串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只听它哀嚎一声,转身逃窜,那奔跑速度比它来时快了很多。


  大卷毛见野狗跑远,大舒一口气:“你刚才的举动实在是太危险了,丝毫不顾及动物们的安全。”
  我心想:仔仔不是动物吗?刚刚是谁老催我放狗咬狗来着。
  大卷毛用手扶着脸,一副难掩疲惫的样子,怏怏地说:“明天我还得来,我要看你有没有采取改善措施。”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你要这样视察多少天?”
  大卷毛想了想说:“至少要看到小团团出壳吧。”她给那孵蛋器上的倒霉鸡蛋提前取名为小团团,说是为了以示警戒。


  我的脑子又是一阵阵晕眩。


                                                            
  大卷毛走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变成了没有月亮的静夜。我一人站着,看着大卷毛独自走出农场,只觉得冰凉的夜色将她的背影包裹得愈加单薄和凄楚。
  
  那身影渐行渐远,我四周降临了一片宁静。有风从身前吹过,撩起满夜的星星粉末,仿佛唤醒些什么。


  女神曾经对我说,忘记我,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去吧。我当时茫然地站瀑布前不知所措,眼前的女神已经微笑地转过身,我急迫的双手只抱住一团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粒,也是一阵风,光粒子瞬间飘向了身后的天空,等不及我的眼泪跌落,她就已经消逝的毫无痕迹。


  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只感觉女神消失的这些年里,我的世界一天比一天虚幻。


  我快步追上大卷毛,仿佛在拯救自己。
  我按捺着急喘的气息,对她说:“我送你回家吧。”
  大卷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立即向她解释我的意图:“刚刚野狗逃窜的方向,正好是你回家的路上,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大卷毛面露出胆怯的表情,勉强接受了我的请求。





 楼主| 发表于 2018-7-9 22:08: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7-10 15:12 编辑




  第二天,大卷毛来的格外早。我第一眼见她时,差点忘记合拢惊讶的嘴巴。


  大卷毛反倒一副极为淡定的姿态,像走进自己家一样,热诚地查看农场的各种设施,亲切地看望每一只动物。她甚至敢摸着仔仔的脑袋说早上好了。这场面给人感觉她原本就是这里久未蒙面的主人,我不过是个临时聘用的苦力。


  我瞧着动物们集体倒戈的欢乐场面,立刻意识到危机。
  于是在大卷毛巡视农场的空档,我乘机溜进家里,冲向厨房。就在大卷毛巡视完毕准备找我训话的时候,我已经端出一盘香喷喷的饼干站在了她的面前。
     
  大卷毛是吃货的传闻果然不假。她只是简单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我回答奶油饼干后,她便什么话也不说啦。待我在苹果树下铺开餐布摆好盘子,她就毫无声响地自觉坐好。过程中我们就像相互熟悉对方秉性的家人一样默契,她吃得风卷残云,我则目瞪口呆,俩人一句客套话也没有,只听到牙齿碾碎饼干的清脆声响。


  大卷毛横扫完盘子里所有的饼干后,心情好了很多。似乎一早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开始不停地和我说话。她有意无意地夸奖了我的厨艺至少三次,我不禁又开始飘飘然了。虽说这赞美有吃人嘴短的嫌疑,可魅力依然,极容易促使我下次做俩盘奶油饼干给她。  
      
  “莱克森,你来矿石镇之前住在什么地方呀?”大卷毛问我。


  “大都市。”我说话一向很简练。


  “那里一定很热闹吧!”大卷毛微微扬起脸凝视了一下天空,此时白云低空飞掠,天地间忽明忽暗,“我从小就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海之家的店主你知道吧?他的小店每年夏天才开张,我夏天经常跑去海边找他玩,他常年在外漂泊,所以有讲不完的故事。”


  “你哥哥对我说,那小子是在想办法勾引你。”


  “哥哥他懂什么,总把我成小孩子。”


  “那么说,你很喜欢那个店主咯?”


  大卷毛被我一问,脸颊瞬间窜红。


  据说越是单纯的女孩越容易向人展露心扉,大卷毛就是最不擅长撒谎的典型。她扭捏地回复说,哪有。然后就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那店主性格怎么怎么豪爽,说话怎么怎么风趣,去过什么什么地方……


  大卷毛讲述时幸福的样子,让我觉得,如果店主稍微表露出喜欢她一点的倾向,她肯定第一时间跑进杂货店买来“青之羽毛”去求婚。那也是矿石镇的一种古老习俗,互有好感的男女都会用那种特制的蓝色羽毛表达爱意,比玫瑰花拥有更为纯净的仪式感。


  女神消失那年,我单纯的和现在的大卷毛一样,我将买好的青之羽毛刚塞进背包,就朝瀑布的方向疯跑,只是结果却出乎意料。女神拒绝我的同时,也永远的消失了。


  “忘记我,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去吧”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女神那么冷俊决绝的缘由,也同样想不通她离言中的含义。


  我曾在无数个夜晚中回顾过往,细细揣摩女神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企图找到解开谜团的蛛丝马迹。然而,记忆只会让无法忘怀的东西变得更加鲜明,挥之不去的信仰也变得愈发厚重。我甚至一度认为,女神的离去只是对我的一次考验……


  “喂,你想什么呢?”大卷毛抬起手在我眼前摇晃。


  “没……没什么。”我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认得路。谢谢你今天的款待,明天见!”大卷毛起身拍拍了屁股上的灰尘,走的相当利索。


  我不禁有些想念那只可爱的野狗了,没有它我该找什么理由送女孩回家呢?







  三天时间里,大卷毛吃遍了我会做的所有甜品。


  大卷毛喜欢一边捏着半块点心,一边特别有兴致地聊天。
  大卷毛说:“我爸爸为了治好妈妈的病,勇敢地外出寻找一种非常罕见的药材,很浪漫吧。”
  大卷毛说:“海之家的店主曾经去过一个叫和风镇的小镇,他说那镇上有好多好多大风车。”
  大卷毛说:“最近镇子里老闹鬼,已经有好几家人表示亲眼看见了妖怪。我都害怕的睡不着了,假如有人能抓住它,一定会成为镇上的大英雄。”


  面对大卷毛叙说的新鲜事,我只能赔着傻笑。因为我平淡的生活里,实在没有什么事儿能拿来与她分享。我一次次感到自己生活的单调,也一次次觉察大卷毛的处境同样无聊。谁会天天跑到农场找一个只会呵呵的农场主聊天呢?


  这天野狗还是没有来,我又一次失望地看着大卷毛独自走出农场。


  大卷毛临走时还不忘扭头对我说:“早点睡,别让妖怪给盯上了。”


  当天晚上我就背起满满一筐黄瓜领着仔仔去后山捉妖怪。


  后山的小径异样的安静,飞舞的萤火虫在寒冷的月光里穿梭。
  我坐在湖边,把镰刀、锤子、锄头等农具像摆放刑具一样一字摆在地上,金属的刃口在月光下显得更为锋利。
  准备工作做好后,我扭头对仔仔做了一个禁声动作,然后将鱼线抛进湖里,再一拽鱼竿,一弧扬起的光亮水滴和妖怪同时出现在半空。
  紧接着,那妖怪狼狈地跌倒在地。他圆鼓鼓的肚子差点摔瘪,鸭嘴型的嘴巴和面部肌肉像痉挛般痛苦地拧在一起。
  我扔下鱼钩就朝那绿怪扑去,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我就抓住他左右开弓一顿爆揍。
  密不透风的攻击结束后,我和妖怪都扬手躺在地上,气喘吁吁。


  妖怪有些委屈地吼道:“你怎么又跑来揍我!”
  我站起身,随口说:“我想当大英雄。”一旁的仔仔假如能听懂我们的谈话,估计会笑破肚皮。
  妖怪气恼地说:“少扯淡了,你肯定是无聊又跑来拿我寻开心了。”
  我冷笑道:“我只是听说你经常大晚上跑到镇上寻开心。”
  妖怪的表情有些心虚,于是很自觉地走到竹筐前,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怯怯地说:“嘿嘿,我跟他们闹着玩呢。”
  妖怪最讨厌吃黄瓜了,我是知道的。不过每个人难免会有些个恶趣味。逼迫妖怪吃黄瓜的爱好与妖怪喜欢恶作剧的习惯大抵是一个道理。


  我们平静地坐在草地上,周围隐隐传来远处的虫鸣和蛙叫。
  我仰起头,看着春夏交接的夜空,说:“夏天就要到了。”
  妖怪嚼着黄瓜不作声,只剩下黄瓜断裂的喀嚓喀嚓声。
  妖怪一直不喜欢和我聊天。他说我把农具像刑具一样摆在他面前营造恐怖气氛,严重违背了一个农场主该有的朴实和善良。其实我也没办法,那是召唤它的一种方法,而且这小子说话总不老实,只能这么吓唬他。


  “最近有没有看见女神出现?”因为河童常年住在后山,所以我问道。
  妖怪一听这话就火了,用力把黄瓜摔断在地上,“疯子!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矿石镇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女神。”
  你看看!我亲眼见过的事情,他都这么胡说。几天不见,他竟然敢当我面摔黄瓜了。于是我特有耐心地看他吃完所有的黄瓜(包括地上那根)才走。


  临走时我对妖怪说:“别再到镇上恶作剧了。”
  仔仔也学着我的样子,扭头朝他呲牙。
  妖怪立刻拉了一下眼皮冲仔仔做鬼脸。






 楼主| 发表于 2018-7-9 22:12: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7-12 21:38 编辑






  小团团在清晨破壳而出,我真想第一时间告诉大卷毛,顺便向她神秘地保证妖怪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是大卷毛始终没有来。
  我呆呆地坐在苹果树下,看着远处又一轮疯长的牧草傻了一整天,直到收购农场品的大叔冲我打招呼,我才反应过来。


  大叔招手说:“莱克森!海之家又重新开张了,你不去看看吗?”
  我突然猜想大卷毛可能早就兴奋地跑去找店主听故事了,失落的情绪马上增添了几分失恋的成分。
  大叔见我又恢复了以往消沉的模样,连催促我多出点货的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落寞地仰头望天。


  感觉好多事情变了,真的变了。


  早在几年前,我还是个天天受大叔夸奖的好场主。从镇长手里接管农场那天,我就立志要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农场主。


  赚钱是我那段时期最热衷的事情,甚至连梦里都想着农场的经营。


  意外出现在一次葬礼上。我饲养的第一头奶牛,由于我的忙碌和疏忽而病死。它的死让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触碰死亡。面对冰冷的墓碑,我霎那间明白为什么优秀的老场主终其一生也没能实现农场大王的心愿,或许他知道,满满的财富究竟能带来什么。


  因为大叔不止一次向我传授说,年老的动物最好卖到外地,价钱不错,还不用背负小镇的骂名。也就是说,只要农场没有动物的死亡记录,我将顺利地把它们变成金币。也就是说,它们在陌生环境里孤单地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正忙碌地毫无所知。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这次葬礼,我还在为疯狂赚钱而拼尽全力……


  至于女神,我始终想不起自己是如何遇到她的,可能是在小镇后山的瀑布前,因为图书馆里的文献记载,矿石镇的守护神就居住在瀑布下的泉底,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她的出现荡涤了我在葬礼上蒙受的阴霾,那无暇圣洁的恩光把一切绝望都终结了。她总在我获取成就时出现,从此以后,我所有的努力总会得到她的肯定,我所有的追求也都铭刻了信仰!


  以至于她消失以后,我也仿佛溃毁了全部自信,失去了所有……


  可生活还在继续。


  第二天,我又开始了整日散步和钓鱼的无聊习性。

  聒噪的蝉鸣与山间的流水声交相呼应,我将钓来的大鱼又扔回河里,准备回家。

  当途径后山瀑布下的温泉时,我意外地看见了大卷毛。

  我迫不及待地冲过去,却发现大卷毛正掩面哭泣。
  她的大眼睛里充溢着泪水,脸颊沾满了泪斑。
  我有点难过,傻傻地站在一旁。
  她缓缓抬起头,抽泣说:“哥哥……总是……把我当作……小孩子,我昨天只是……向刚到矿石镇的海之家店主……问好,他就……不……讲道理地……和店主……吵架,回来……还总……训斥……我。”
  我安静地看着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
  她扬起睫毛,用手擦拭着眼角:“爸爸……一定……非常信……任哥哥,所以……他什……么都没……有教我。他们……都没……有把我……当大人……看。”
  她眼睛掠过一抹黯然,夕阳炙红了她的头发。


  我不禁注视起她身后的瀑布,想起同样在这里留下泪水的自己,霎时感觉鼻子有些酸涩。
  我扶了扶帽子,走近她,“别哭了,我送你回家吧。”
  仿佛我除了送她回家,什么也无能为力。因为我体会过,在面对现实,面对一个真正伤心的人来说,再多安慰的话语,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回家的路上,大卷毛一直跟在我的身后,间歇的抽泣声持续着。
  我像上次一样,在离大卷毛家不远地方停下脚步。远处的灯光在星夜里闪烁。
  大卷毛默契地从我身旁走过,然后扭头说:“莱克森!”
  “嗯?”我抬起头。
  “谢谢你。”
  “没什么,你回吧,”她正要离开,我又叫住了她:“等等,你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吗?以后不要这样一个人哭了,好么。”
  大卷毛默默地点了点头,冲我勉强支起一张微笑,然后转身朝家走去。


  回到牧场,我发现年迈的奶牛又病倒一个,它浑浊不清的大眼睛看我时却很传神。


  我知道它的年龄已经太大了,只能无计可施地守在它身边,彻夜未眠。
  也是那个晚上,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重复着大卷毛的身影。







  夏日的第三天,晨光微曦。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因为老奶牛没能撑过那个晚上。


  我又一次站在低矮的坟墓前。我知道,我迟早要送走我农场内所有的老朋友,但是那又如何!至少我能够悲壮地觉得:它们走到生命的尽头一个个离开这浑浑噩噩的世界,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可无论怎样说,我终究难以抵御沮丧的力量。
  我像个摇摇欲坠的城堡,只等着信念坍塌的那一刻。
  牧师一声叹息后,走了。邻镇的老场主安慰地拍了我一下肩膀,也离开了。
  我独自站在哪里,眼里快要忍不住流泪,所有的自信都变得一击即碎。


  就当我认为所有的一切都该结束的时候,一缕光线破云而出,斜泄在我灰败的脸上,斑斓驳杂的光晕瞬间扎入了眼睛,一个轻灵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总算找到你啦!”
  眼前的大卷毛用手按着胸口,喘气着粗气。
  我问:“你怎么来了?”
  大卷毛说:“哥哥说有奶牛死了,我就跑去农场找你,发现你不在,就猜你肯定还在这里。”
  我说:“很抱歉,我今天不能陪你视察农场了。”
  大卷毛急嘟嘟地说:“我不是让你陪我去农场,我是来带你去海边的。今天是我的生日,海之家的店主为我摆了很多好吃的庆生,我觉得也应该邀请你来参加。”


  我看了一眼前方的坟茔,说:“我很想祝福你生日快乐,但是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只想待在这里安静一会儿。”
  大卷毛鼓了鼓嘴说:“你要是不跟我走,我以后就不跟你玩了。”刚说完,她就立即调整了语调,小声说:“我知道你很伤心,团团葬礼那天我就躲在教堂的后院,我见你独自站在雨里淋了好久好久,直到晚上才回去。那种的心情别人又怎么能够了解!我不愿再看到你那个样子了。”


  我扭过头,看着她,心里有些松动。


  大卷毛拉起我的手,不管不顾地往外走。那手温很温暖,是女神从未给予过的温暖。


  恍惚间,耳朵里传来了铮铮嗡嗡的回响,我仿佛明白了女神离言中的含义。 
  “忘记我,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去吧。”


  于是我悲哀的发现:我记忆里的东西可能全是假的。我甚至根本无法确定女神是否真实存在过,也许是记忆发生了混乱,女神只是我当初空虚已极的幻觉。她的不断出现,令我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的界线。这也说明为什么那段时期我总是散步和钓鱼,可能是自己本能地想要保持头脑清醒。或许后山的妖怪说的没错,矿石镇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女神……


  可是,她的微笑以及那些眼泪为什么会如此的鲜活?她又为什么留下一句离言给我?


  算了,不想这些了,此时我只感觉手中的温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我们穿过矿石镇的街道,来到广场。


  大卷毛突然停下脚步,将双手背在身后,神秘地说:“在去海边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我尽可能真诚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大卷毛撇撇嘴说:“就是前几天,我视察你农场的事儿……其实我什么也不懂。”
  我点头说:“我知道。”
  大卷毛窃喜地反驳说:“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其实我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在农场里伤心难过,所以才天天跑去看你的。怎么样,有点意外吧。”


  我有点感动,世上竟然有漂亮的女孩如此关心我这个糟糕的农场主。


  大卷毛继续小声说:“你跟哥哥不一样,你人真好。”
  我苦笑说:“人可是很会伪装的。”
  大卷毛自信满满地说:“我爸爸说过,喜欢养动物的人都是好人。有些东西是装不来的,我能看得出来。”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塞着我的喉咙。四周明晃晃的阳光,远处轻颤的树叶,和那些一动不动的垃圾桶和路灯,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让人感动。


  我们一言不发地站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大卷毛突然小心地问:“昨天我答应了你一件事情,今天……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一直在紧张地摩挲着什么。


  我轻俏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只见柏布利微微低着头,抿着嘴,脸上出现一抹羞怯的红晕。她将攥在手里的青之羽毛从身后拿出,高高地举起,清澈的双眼闪烁着热切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我。
  
                                                      ——Over














 楼主| 发表于 2018-7-9 22:18: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7-10 15:04 编辑

这篇小说是我创作的矿石镇系列小说之一。在外人看来,矿石镇是一个很奇幻的小镇,有着各种不同寻常的故事和习俗,我希望这种设定能够收获阅读兴趣的同时,多角度地映射现实生活。就比如主人公内心的道德枷锁与完美追求,促使他幻想了女神的出现。
因为不喜欢那些按部就班的流水叙述,所以对于小说中细节铺垫非常着迷(类似于本篇第一节就已经提到”瀑布的流水”,包括之后青之羽毛和女神等细节的铺垫方法)那种不经意间环环相扣的细节一直是我特别喜好的创作方式,我觉得类似这样的铺垫总能够让小说言简流畅的同时,表达出更多层次。(叙述中穿插倒叙,抽丝剥茧地展露整个故事的原貌和设定,衔接上尽可能合理自然,且趣味)。希望这种叙述的魅力能够更大限度地提高你的阅读兴趣,也希望这件原本没有跌宕情节的故事在这样的叙述框架下令你收获感动。
发表于 2018-7-11 01:34: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会评论,说说个人的读后感。读作者的文字,无论是散文或是小说,都有种很独特的味道,人物,对话,情节,景物似乎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气质,淡淡的空灵,独特的遣词造句,营造出不一样的意境,很美,很特别。
 楼主| 发表于 2018-7-12 21: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李旭 发表于 2018-7-11 01:34
不会评论,说说个人的读后感。读作者的文字,无论是散文或是小说,都有种很独特的味道,人物,对话,情节, ...

谢谢你的评论。
以往总是在想,平铺直叙的小说很难和《故事会》里的小故事拉开差距,为此特别重视起语感的营造。我的方法是,将所创作的文字多念几遍,直到顺溜且拥有感染力之后,才停止修改。我也始终觉得修改是创作的主要部分,三分之二的创作时间都分配给了修改。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情节衔接处理的很好,语句也很顺畅,铺垫很到位,没有违和感,可见作者很用心,给你个大大的赞。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7-19 14:16 编辑
王欢 发表于 2018-7-17 16:29
情节衔接处理的很好,语句也很顺畅,铺垫很到位,没有违和感,可见作者很用心,给你个大大的赞。 ...

谢谢支持和加精!这篇小说尽可能多地使用短句,分段也比较多,目的也是为了获得流畅简洁的阅读体验。(不过我不是特别推荐使用过多的短句,除非能在层次表达上有变化。目前大行其道的公告号文章为了便于传播和快节奏阅读,也多用短句,从而导致文章质量低下且形式单一。)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 手机版|西山煤电(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 晋ICP备06004231号  

西山煤电(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Powered by Discuz! X3.4©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