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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长街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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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30 20:06: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1-31 18:40 编辑


                    《长街记忆》


                           


    又回到杀声连天的战火年代。

    历时俩个月的会战以失利告终,太原沦陷了,位于西郊的白家庄村落也降临了最为漫长的冬夜。

    一群穿着破烂不堪的劳工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监工押送着走在街上,十几个小时的劳作使得赤脚的步履一步一摇。刺骨的寒风刮来,那些用水泥纸袋简单缝补的黝黑衣物根本无法抵御,只觉得全身冷麻,把不住的寒颤,劳工们原本灰败的脸色不禁紧绷起来。远处岗楼的探照灯不时地扫过,监工手中的钢棍在那稍纵即逝的光线里显得异样冰凉。头顶刚刚升起的月光朦朦胧胧,黏稠的,像乳白色的轻霭,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难以寄予人希望和光亮。

    他们是日军从各地骗招、强掳的百姓和战俘,三五百人凑足一车皮,由闷罐火车一遭拉来煤矿。下车后,不能劳动的直接处决或活埋,剩下的在劳务系一登记,便永远失去了自由。与其说他们是劳工,不如说他们是奴隶。因为这座由日军掠夺管辖后的煤矿犹如人间炼狱。

    那时候的煤矿是“口衔油灯爬陡坡,千斤煤炭用背驮”的年代,下井的危险无处不在,更为残酷的是日本人视劳工的性命如同草芥,他们特别聘用了一群流氓监工,引导中国人内斗,自己则置身事外。顶板冒顶,监工逼迫劳工爬进夹缝中拉煤。巷道淹水,指挥劳工渡水背煤。渴了只能喝井下的污水,饿了只有少量的粗糠和黑豆面。即便出了事故,日本人通常只救设备不救人。井下发生冒顶压死人,甚至直接将发生事故的工作面封闭,另开一处,尸体都不往出搬。劳工每天像是吃着阳间的饭,干着阴间的活。

    生死的界限难以分辨。

    为了更好的控制劳工,日本人故意让劳工吸食鸦片,那快感如同爆炸,炸掉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所有,成了最后的慰藉。劳工毒瘾发作时,日本人便以鸦片为诱饵命其好好干活,违命者就让毒瘾一直折磨,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如虫子在啃食一般,痛苦从骨头里渗透开来,原本枯骨残喘的性命又增添了最后的挣扎。

    死亡已是触手可及……

    漫漫长夜里寂静无声,月亮悄悄爬上了半空。日军实行宵禁后的矿区空无一人,唯有银白色的月光倾满街巷。那月光不明不亮,如雾霭般四处弥漫,渐渐漫向街道北侧深巷里的俩处四合小院。

    这俩个由青砖和土坯砌成的院子总是戒备森严,院外常年隔放着一道铁丝网,外人无法接近。院落里拥挤着20余间单室的平房,每一个底底的屋檐下仅有一扇紧闭的门锁和一个小小的方格窗。月光透过小窗缓缓流泻,引得困守在屋中的朝鲜姑娘久久凝望。她总会在这样的夜晚产生各种荒诞的想法,脑海中慢慢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美丽世界,全然忘了月光浸润下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

    小屋不大,仅有9平方大小,进了门不到一步远就是土炕,几乎占据了整个屋子,朝鲜姑娘瘫坐在上面,轻轻地叹着气,似是又想起些事情,亦或是记忆到自己那遥远的家乡。

    那时还是十五、六岁碧玉年华的少女,突然造访的日本兵将她抓上不知开往哪里的火车。昏暗车厢内是一群同样惊慌失措的女人。其中有被迫应招的妓女,有在军国主义宣传鼓吹下自愿参加前线的日籍“挺身队”,还有家庭贫困迫于生计被人贩卖的可怜人,更多的是被诱骗或强迫至此的无辜少女。她们都将作为军需品送往各地的慰安所,在那狭小的地狱里,蹂躏掉全部的青春和尊严。最后,迎接她们的却是日军为了掩盖罪证执行集体枪决时的子弹,侥幸生还者也大多身患疾病,无儿无女,甚至普遍遭受歧视,处境凄惨。

    白家庄四合小院里的慰安妇大多来自日本和朝鲜,由此避免她们出逃以及向外界泄露情报,另一方面因为战争初期的阴影,使得士兵不愿意在慰安所内接触中国女子。但在其他战场上,战事愈发庞大的需求面前,日军又开始大量强征中国女子,不仅为了减少成本,更是为了以此来抚慰士兵在战场上被中国军队打败的沮丧情绪,恢复必胜的信心。这份在中国妇女身上发泄出的特别意义无不彰显着人性的丑恶与脆弱。

    那些屠杀中饮血的魔鬼,那些犯下滔天大罪的俩脚兽,原本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潜伏在他们内心深处里微不足道的恶,皆因战争扩张到令人恐惧的地步!

    这如漆似墨的无边夜色,如同不停退回到过去的浪潮,直到“此时”还未曾过去……

    淡薄的黑云开始侵蚀着月光,夜色如黑幕般扑面而来。矿区的街道连同相邻的小山渐渐隐入黑暗,只留下漫天银色的星河。在那沉沉的夜色中,在那寂静的小山上,那些四处埋藏丢弃的草苫更是暗无天日了。

    谁也不会想到,泥土中层层堆叠的草苫,裹挟着竟是一具具劳工的尸体!惨状令人窒息!他们狰狞的表情揭露出死前的痛苦,有的定格在向外爬动的姿势。是的,许多劳工被抛尸荒野时还未曾死去,无人知晓他们将以怎样的心绪死去,又是怎样一种绝望,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只给他们带来从未有过的冰冷。

    寂静的小山下是一条名叫高家河的溪流,严寒的天气已将河面冻结,只见冰面上同样到处是冻得僵硬的劳工尸体。他们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陷入了沉睡。他们的死毫无尊严可言,暴露的尸骨常常遭到野狗和狼群啃食。那段时期,白家庄北面狼坡上的野狼和周边村落里的野狗全部肥得流油,简直都吃疯了。野狗见了路人,也像见着食物般俩眼放光,上前撕咬。如此想来,那些濒临死亡的劳工看到啃食自己的狼群将会是怎样惨绝人寰的情景。

    这浓黑的悲凉之后,怨念的尸骨爆发了愤怒的疫病,害怕染病的日本人命令矿警将其付之一炬。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骨焚烧了三天三夜,尸臭弥漫了整个矿区的街道,活着的劳工闻到后难掩愤恨和泪水。只觉出逝者的血洋溢在周围,使人艰于呼吸和视听。

    我们唯有感念逝者,才能还生命以尊严。我们唯有不可忘却,才能避免悲剧不再重演。

    此时的高家河畔,有风从远处劲烈吹来,刺骨的寒气带着历史的呼啸,犹如一段低沉的哀吟。那声音时而婉转悠长,时而哀哀欲绝,在星光寥寥的夜空下不停地回旋耳际:

    勿忘我,勿忘我……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20:12: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1-30 21:03 编辑



                                             二

    硝烟已散,人们唱着东方红,当家做主站了起来。红色的小册子发行了十几亿,人多力量大的干劲开启了那个热火朝天的新时代。

    此时白家庄的长街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繁荣。水泥电杆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着雄壮的革命歌曲,街上的姑娘们都梳着两条大辫子,妇女们则在头上系着由方块叠成三角型的花头巾,在尖下巴下面系着一个疙瘩。偶尔有女人穿着朱红碎花又显眼的新棉袄,说明她可能是一个刚刚结婚不久的新娘子。男人们穿着臃肿没有腰身的工作服,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走起路来透着一股自豪和正气。通往煤矿沿路的墙壁印满了振奋人心的彩色标语,坑口上方悬挂着一个硕大的红色五角星,四面插满了飘荡的红旗,显得熠熠生辉。

    不远处的街边是一排排简易的工棚和排房,里面住着从各地招募而来的矿工。那个时候的煤矿机械化程度不高,仍是光着膀子,喊着口号,用大铁锹攉煤的时代,“人们站着攉,蹲着攉,必要时还得爬着攉”,其中的辛劳不言而喻。重体力劳动需要健壮的男青年,因此他们大多来自艰苦贫困的农村,尤其以晋东南和地少人稠的河南居多。他们离开了农村,却又不属于城市,处在尴尬位置的他们有着无奈的特殊生活。高危行业的风险令本地女青年对矿工避而远之,只因见惯了生离死别的恐惧。不过步入工人阶级的身份备受老家乡下姑娘的青睐,那个年代谁都想嫁给挣工资的男人。井下作业不仅工时长任务重,下井前的准备同样繁琐,以至于矿工们的生活总是披星戴月,少有闲暇。许多矿工从相亲到结婚这样的大事都在短暂的探亲假里完成,婚后便是长久的俩地分居,聚少离多,唯有每月省吃俭用积攒下的工资寄回家,维系着单调繁重的生活。夫妻交流靠写信,紧急事情发电报,不认字的找代念。有的直到退休后回乡颐养天年,俩地分居的状况才算终止。那个时候的人们仿佛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可以说,长街上那段峥嵘岁月的灿烂,离不开矿工们孜然一身的背影所闪耀出的光泽。

    无奈的背后,是人民公社化的户籍限制以及男女平等的倡导。在农村,妇女同样需要走出家庭,下工地修水利,梨田耙田挣工分,鲜有外出。在矿区,更是出现了一群在井下一线生产作业的“铁姑娘”。

    那是一个为社会主义事业奉献自己的时代。高度政治的宏大话语下,是人们淳朴的内心。然而过度追求工业大生产的冒进,造成煤矿居高不下的死亡率,以及席卷全国的饥饿。矿区街巷里,困难时期的父母不得不将粮食锁起来,害怕家里已经成群的孩子们找到。每家每户必须计算着每天的食量,“少食用,多储备,忙时多吃,闲时少吃”,谁都没有真正吃饱过,包括矿工。很难想象,面对井下的三尺薄煤,矿工们窝着身子用铁锹攉煤时,腹中的食物已经消损殆尽。

    政治经济的跌宕起伏后,煤炭作为工业的粮食,更加供不应求。那时候的雷锋精神烙印进每一个人的内心,街巷里各种增产节约的活动层次不穷,人们动员家属,不惜因公废私。甚至在这个堪称煤海的矿区街道,有些人为了节约煤炭改烧锯末面取暖烧饭。

    尽管时代背景下充斥着贫瘠和混乱,但依然取得了过去几百年来不曾有过的进步,他们光辉的精神与卓著的贡献将在时间潮水中永不磨灭。


    转眼已是70年代末,十年浩劫已过。伟人以卓越的见识和气魄,力挽狂澜,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步伐。

    此时的矿区有了成批建设的住宅楼,周围星罗密布的棚户区挤满了长街小巷,就是这样普通的街巷里却出了一个神奇少年,过目不忘的本事在当地小有名气。

    他自幼丧父,母亲因工作无暇照顾,整个童年不得不在亲戚家辗转寄宿。动荡的经历让他难以连贯地接受校园学习,但母亲和奶奶良好的家庭教育使他培养出自主学习的习惯。他3岁识字写信,5岁读书,9岁就已经小学毕业,11岁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西局二中,成为一名年幼的高中生。

    那是刚刚恢复高考的第一年,百废待兴,社会迫切需要从这片荒芜已久的沙漠中走出人才。当时13岁神童宁铂考入中国科技大学的新闻报道,令少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人脑和人心一样总朝着赞赏的方向走。第二天清晨,他朦胧的梦想有了清晰的目标,那就是考取中国科技大学。此时距离高考不足半年,为了能够参加高考,他用一个月学完了两年的课程跳到高二。接下来,又是一段拼命苦读的过程,从积劳紧张进展成积劳成疾。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放弃,在病床上一边输液一边翻阅习题。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他成功超越自己的偶像,年仅12岁考入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成为1978年全国最年轻的大学生,一时间轰动整个太原城。往后的经历更是时代的骄子,年纪轻轻就已成为世界级的科学家。

    少年的传奇经历掀起社会的新风气,唤醒了人们对知识的渴求和尊敬,犹如久违的春风拂过长街,鼓舞着众多莘莘学子。

    这其中就有我的母亲。

    那一年,我的母亲刚刚进入高中。考取大学自然成了她最大的心望。彼时的高考是真正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长久的动乱造成各领域人才的空缺,大学意味着无限美好的前景和可能。但长期积留下来的考生数以百万,录取率极低,考取本科的难度更是百里挑一。

    母亲的第一次高考毫无意外地失败了。可那几乎是普通民众子弟靠自己努力获得正式工作的唯一机会,同样不愿轻易放弃的母亲只身来到老家复读,借此远离周遭的一切,凝聚背水一战的决心。

    那是炎热的盛夏,临近高考前需要开具户籍证明。母亲早早写好了信件向家里催要。姥爷因琐事缠身几天后才迟迟动身。那天清晨白家庄的长街上,姥爷拿着证明材料坐上了驶向老家的小巴车。初升的旭日从东面的山顶火急火燎地飘向西面丘壑,夕阳的余辉燃尽了一天的云彩。此时浸染残照的长街又迎来一个身影。她那俩条又长又黑的麻花辫伴随着焦急万分的步子在肩上来回荡漾。回到家中,姥姥认出了女儿瞬间傻了眼。原来母亲左等右等等不来消息便启程回家来取。不曾想,这次阴差阳错的意外让母亲原本就虚弱的身子害了病,咳嗽不止。此后的日子里,母亲一边治病一边复习,结果可想而知。我无法设想那是怎样一种裹挟着希望的煎熬,只知道郁郁寡欢的失落令母亲一病就是三年。

    也是那一年,同样风华正茂的的父亲已经在矿区工作一年有余。据父亲回忆说,他的学生生涯在一片混乱中度过的。虽然乡村的教师来自下乡支教的名校导师,可原本正常的课程,常常仅过半年,形势变了,老师们不能上课了,大家就又嘻嘻哈哈起来。

    学无所成的经历只得早早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应招来到矿区,未曾想一场变故即将来临。

    那天已是临近夜晚,远处的山全紫了,余辉散尽的长街有些灰暗。父亲如往常一样下班走回红楼(单身楼),突然,一辆卡车像一大团黑影疾驰而来,父亲躲闪不及被撞得不省人事。远在乡下老家的爷爷奶奶闻讯后,急急忙忙连夜坐车赶来,他们跑进医院看到抢救室里已经没了人样的父亲,一时间慌张无措泪流满面。几天过去了,抢救过程中病危通知书一张接一张,吓得爷爷奶奶不惜下跪求人,泣不成声。又是近一个月的救治,病情才转危为安。

    那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同样吹过长街。姥姥和姥爷围上纯白色的围裙,袖口戴着白色袖套在街边支起了卖豆浆老豆腐的营生,每天迎来送往的职工络绎不绝。没多久便攒钱买了大电视,那可是当时的稀罕物!以至于左右四邻每天搬上板凳围堵在院子里看新奇,其乐融融人群里偶尔出现了年轻时的父亲,母亲对于这个干练的年轻人也格外留意,似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于是大病初愈的俩人就此相识。就像春天绽放的嫩芽,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长街亲历了他们的变故,也一定见证了他们的幸福。时常想象着年轻时的父亲母亲一起携手走过饱经岁月的长街,身后的影子被缓缓西斜的夕阳愈拉愈长。寂静的光辉一路平铺舒展,在空气中扬起一抹抹金色的粉沫,飘散,升腾,化为满天星月交替的夜空。

    走在这样的街上,时间转瞬即逝,日夜飞转,天地间忽明忽暗,夕阳与星月同在,散发着朦胧炫目的光晕。矿车在山腰间无数次穿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返返复复,定眼再看时,人世沧桑已过,这里的人也老了十几年。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20:13: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1-31 18:37 编辑

                          
                                    


    十几年来,日子有晴有雨有暖有寒地过着,长街上发生了许多变化和故事。又是一个夏天到来了,长街度过了一个阴雨绵绵的七月。八月初,大雨更是不寻常地下了整整一个星期。

    最后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虎峪河上游的河水由四通八达的沟渠汇积成巨大的洪流,居然撕开了堤坝的口子。洪峰如山,来势凶猛,湍急的泥流卷携着碎石杂物一鼓而下,倒灌矿井,涌上长街。洪水所过之处,电线杆和树木倾倒无数,桥梁和成千居民的房屋被冲塌,大批车辆翻倒淹没,数十公里外,宽大的迎泽西大街竟沦为河道,从两侧倾泄而下,把亲历者们吓得惊魂不定,谁也没见过如此大的洪灾。许多交通、通讯、供电全部中断,甚至许多人在洪水中丢掉性命,直到半年后,街上依然有淤泥晒干的尘土在飞扬。

    那时我尚年幼,只是听长辈时常谈论起那场洪灾的可怕。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副情景,因为记忆里的长街始终是另一番可爱模样。

    小时候,刚刚识字那会儿,看着公交车站牌傻傻分不清楚,解放街、五三街和五四街在我看来就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街,于是天真如我,索性将它们全部唤作长街。

    每年的寒暑假期,我都是在白家庄的姥姥家度过的,长街的记忆几乎贯穿了整个童年。顽皮的我时常从红楼一直跑闹到桃杏村口的铁路涵洞,甚至爬坐到村委会大门对面的白色石墩上,用手指摩挲着白家庄三个黑色的刻字。

    我曾无数次快走或漫步在白家庄的街巷,那是一条通往所有巷子的长街,以及通向所有房子的小巷。长街不宽,巷子也很窄。冬天里我从街上经过,路两边总是冻结着黒釉的薄冰,其它季节里将会化成俩股纯黑的污流。拐进巷子,长长窄窄的过道俩边,高低错落了许多旧房子,偶尔能看到翘角飞檐的屋角,更多的则是破旧的土胚房,黄橙橙的裂缝里秸秆皮清晰可见。这里的房子是随着村庄生长,从长街两旁一直向上延顺至坡顶的,其中许多是由矿工们用几天时间翻盖而成的。

    夏天的清晨,天亮的很快,老房子又升起了炊烟。儿时的我一早就焕发精神,跑闹进纵横交错的巷子,穿梭在屋宇间。羊肠逶迤的小道,有的像正午时分的影子一样短,有的僻静幽深。脚下的路忽而是煤屑小路,忽而又是铺了一地的青石,忽而出现了砌得齐整的水泥石梯。巷子连接着各个院落,稍不留神,便误入了他人的院子。路过没有紧闭的大门,会露出一院子大小不一的花盆所绽放的浓绿。地上的土总是湿漉漉的,那是男人们担水时摇晃飞溅出的水花浸湿的。巷子里许多散养的猫狗,它们横档在路上,冲你狂吠。或是你的经过,惊扰了它们窝在围墙上的懒觉炸起毛跑了。在北面巷子的山坡,有一条盘恒在山腰的矿车道,每一次矿车驶来,最先听到它轰隆的声响,接着冒出一个拥有硕大灯眼的机车头,然后一节一节矿车在拐弯的地方摇头摆尾地经过。每到夜晚时分,铁轨沿路一连串橘色的路灯点亮,远远看去,像在整个小山的半腰勾勒出一条流光溢彩的弧线。在矿车的铁轨道旁边还有一间庙宇,这座被称之为奶奶庙的小庙除了赐福求子,还是祈签牵红线的月老,多年来香火不断,请愿还愿用的水果和洋娃娃摆满了供台,甚至有人不远千里远道而来。南面巷子的山顶则是另一番景象,每天清晨都会聚集许多锻炼身体的老人,我经常陪伴姥姥来到这里。站在南山远眺,能看见坡下的屋顶像鱼鳞片般一片片辅在山间,遮挡了脉络的巷子;能看见远处破旧废弃的碉堡孤零零伫立在山角,不言不语地迎受着多年来的雨露阳光;能看见对面山腰的矿车又一次从鳞次栉比的房屋群穿行而过,运送着发光发热的黑石去往远方。

    姥姥家的院落外有一口井,地下有一股泉。方方正正的井口不足一米宽,井壁用湿漉漉的方石砌就,长年的浸润,周围的石缝苔绿斑斑。顺路而下的小坡是泉水的流径,沿路覆满了青丝。地下的水流滴滴嗒嗒顺着斜坡涓涓细流,明明听见水声淙淙,却看不见。坡下延伸出一根皮管,常年流淌着清泉,四边的石板锈满了绿苔和黑斑。长街上的人们常在这里取水、洗涤,家里的狗也跟在主人后面出来转。那时的我经常顶着烈日,张着大嘴,痛饮一气皮管里涌流的泉水,实在沁人心脾,直爽爽的一通透心凉。

    那时节,姥姥家的院子里有间空房,常年向外租凭。房子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几乎都是煤矿招工来的外地人。他们大多拖家带口,特别热闹。好多人由此变为亲友,时隔多年,即使不再为邻,依然时常走动。
    每到月底,职工发放工资和退休金的日子,长街上便会豁然出现一条集市,让我每每感叹起小贩的精明。长长的集市里琳琅满目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街上的人更是拥挤不动,分外喧嚷。

    姥姥家后院的幽径小路,是我独处的另一个世界,我爱热闹,也爱这份自由想象的闲暇。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像个真正自由的人。独处的时光里,举睫、抬眼间都是寂寞的。太阳晒得懒洋洋的风,让树枝微微悸动,噶的一声,细小的病枝刮折了,俩旁的不知名的小花小草齐齐弯了腰,挤到了路边。躺在斑驳树影下,透过枝繁叶茂的天空,看到丰腴的云飘动得很快,看到暮色渐渐西沉,看到天色转为淤青般的深紫色,看到远处的群山,隐隐约约的在深碧的天空上画出了优美的曲线,然后没入黑幕。

    站在姥姥家的小院,呼出的气在月光下蒸腾如烟。仰望星空,看着那亿万年前的冰冷星光,犹如细小的白点,激发着同样渺小年幼的我一阵阵遐想,似乎白日里安静的默想,皆在此刻散发开来,沉静使智慧冉升。我想起山下沉浸在夜色中的长街;想起山上树林里群鸟的安眠;想起小狗被街上的汽车碾压成浮雕的尸体;想起家中的黑猫怎样小心翼翼地俯身捕鸟的瞬间,以及一时疏忽的挠爪让原本衔在口中的小鸟掀翅高飞;想起巷子里那间学堂,放学时从校门口鱼贯而出的孩子;想起临街修表铺的女匠人,她鼻梁上厚厚的眼镜片里一圈一圈透明的螺纹;想起母亲;想起诸多的美好心愿;想起自己对未来的热切期盼。

    那时的我,像许多孩子一样,只想着快点快点长大,却未曾想到成长的艰辛和代价,未曾想到所谓的成长,意味着不停地接受失去。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20:14: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1-30 21:01 编辑

    
                                            四

   
    现在想来,长街伴随我成长并令我铭刻的事情有三件,时至今日仍然记忆犹新。

    第一件事是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在眼里的。

    记忆中姥姥家的大门旁边永远放置着一张椅子。每次姥爷从街上回来,途径院外的小坡后,总要坐在椅子上歇息,接着便是长达几分钟的咳嗽,那声音像是喉咙里黏挂着一口化不开的痰,让他一时间说不上话,直不起身子,俩眼被呛得通红,盈出了泪花。除此之外,姥爷只要稍微动些气力,咳嗽就紧随而至,所以从早到晚我都能听到姥爷的咳嗽声,那声音深深烙印进我童年的记忆。

    听母亲说,年轻时的姥爷身健体壮,特殊时期的遭遇令他瘫痪在床,一年后,恢复健康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平日里抽烟喝酒的嗜好再也无法承受。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成了通风报信的小间谍,检举姥爷偷偷喝酒抽烟的秘密,引发了母亲和小姨对姥爷不厌其烦的训诫。大概是以身作则的惯性,以至于长大成年后,我始终对别人递送来的香烟不为所动。

    第二件事情发生在清晨的街上。我肩膀上扛着小麻袋走在前面,姥姥和姥爷背着大麻袋走在后面。

    那时的白家庄矿已经不再年轻,日趋枯竭的资源,使得人们大部分去往支援资源富饶的矿山。人少了,姥爷的豆浆老豆腐也卖不动了。在这个无经济实体的城边村,年轻人都涌入繁华的都市里打拼,只留下许多上了岁数的老人。

    可生活还得继续,以它艰难拮据的方式继续。

    那时候,人们生火做饭都用煤炭,节约的办法是用煤泥,那些原本废弃的煤泥掺加少量的黄土便能制成煤砖。夜晚再用黄土闷炉,如此一来,还可以再节约些。

    麻袋里的东西就是黄土。那天,天蒙蒙亮,街上的人还寥寥无几,我们就出门上了山。背着黄土走在街上的时候,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了一天的营生。我注意到一个中年男人拿着牙缸站在路边,正毫无顾忌大声清嗓子吐痰,接着他把目光投向弯腰弓背的我。就是那一眼,我突然察觉到街上所有的人的目光,还仿佛隐约听到了人们都在嗡嗡嘤嘤的小声议论。那天的太阳一出来就很毒,我一仰头,额头的汗珠便被阳光烤干,虽然太阳刚刚从东面升起,我却感觉背上同样火辣辣的刺痛。听到姥爷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我并没有停下脚步,似乎敏感的自尊心第一次那么强烈地袭来,羞红了我的耳朵,催促着我快点离开。不仅仅是背上破麻袋里的黄土,我亦不想让人们看到自己脚上已经旧得歪斜的鞋子,还有灰土土的裤子,以及那张习惯不吃早饭的落魄样子。

    第三件事,我记得那时已经临近新年。母亲从古交来到白家庄为我和弟弟捎来衣服,我却因为一堆衣服里只有一件新衣而闷闷不乐。

    母亲临走时,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雪,雪花一层一层覆向屋顶,覆向院子,覆向远处的小山和近处的窗台。母亲走了一阵以后,我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追了出去。此时长街上已经落满了白雪,原本安详的村庄也变得更加寂静。我看到母亲独自走在街上,不时地搓手哈气,只觉得冰凉的雪花将她的背影包裹得愈加单薄和凄楚。那身影渐行渐远,我杵在街上不知所措,我害怕母亲责问我跑出来做什么。这个时候,一阵寒风从身前吹过,撩起纷纷扬扬的雪花,仿佛唤醒些什么,我像突然间长大似的,泪水在眼中打转。我忘掉了我那破旧的鞋子,迈开了步子跑向母亲。

    假若长街有对应的神明向下俯视,它一定看到了一片白茫茫里俩粒人影的相遇。

    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明白,咳嗽,贫穷和爱,作为世间最难掩饰的三件事,也同样直抵人心。它们以最直接也最为坚深的方式交织在时间的波浪里,孕育着我的心智,抚平我那稚嫩的忧伤,令我真正长大……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20:14: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1-30 20:58 编辑

  
                                 

    小姨出嫁的时候,我已经十二岁了,不过仍是个小屁孩。只觉得结婚是件好热闹的事情:挤门子,抢红包,找红鞋,吃喜糖,就像过年一样。迎亲的车队来之前,一班吹鼓手已经守着巷口在街上摆开阵势,他们穿着上下通红的喜庆服饰,有的拿着锣,有的捧着唢呐,还有俩个摆开大鼓,随着头上扎着红头巾的领头人一声吆喝,街上立刻锣鼓喧天吹吹打打热闹起来,场面像个红火盆。迎亲的车队驶来时,吹鼓手们更加卖力了。有的弓起个腰,有的歪着个头,还有的鼓着腮帮子,眯紧眼,脖子炸起一根青筋……

    直到新郎背着新娘子踏上婚车与车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我怀着依旧亢奋的心情从街上跑回小院,闯进屋子,只见姥姥和姥爷隔着圆桌静静地对坐着,脸上早已经流满了泪水,眼睛更是哭得红肿。那时的我从未见过大人那样哭过,几乎逃跑一样跑出屋子,跑出了小院,一直跑到后院那座属于我的小山上。随后我才明白,姥姥和姥爷把他们最后的女儿也嫁出去了,往后日渐衰老孤单的日子要老俩静静承受了。

    几年后,姥爷去世时,我正在应对即将到来的中考。请假,奔丧,事情急匆匆乱做一团。赶赴灵堂的时刻,我突然感觉天空异样的安详,几乎能听见风吹动头顶那一条条长幅白绢的声音。当时我所能想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姥爷哭得红肿的眼睛。

    出殡当天,一片默然浮在眼前,打棺钉的声音一响,耳边呜咽和哭嚎顿起。我顶着心酸,捧着遗像跟着出殡的队伍迈出小院,走下坡。队伍在街口停驻,亲人们穿着白色的丧服跪在前头,后面杠夫们抬着棺木。街上的一切都显得端凝肃穆,远处的人驻足观望,议论着又是哪家的老人去世了,姓甚名谁。此时吹鼓手的唢呐声停了,周围安静得甚至听不到一丝风的声音,一种超脱尘世的寂静降临人间。跪在队伍最前面的“孝子”最先站起,放下手中的丧棒,将黑色的瓦盆高高捧过头顶,狠狠摔碎在街上!清脆的炸响声荡漾在整个长街,里面的香灰撒开一地。凄悲苍凉的唢呐声又一次高亢响起,杠夫起杠,出殡的队伍开始缓缓走上长街。

    这一路走得多沉重啊!棺木深深压陷着杠夫的肩膀,仿佛轻了了的一生,只有此时沉得像个人。路过的每一瞬都好长,只因逝者在这里度过了几十年,需要好好向熟悉的街道最后一别。

    我骤然觉得,世间的许多事物真是冷酷到极点的东西,如同一粒不知来自何方的尘土,飘荡在人间却始终不肯停驻,直到最后尘埃落定,化入早已注定的泥土,空空而去。

    往后的时间飞速流逝,转眼度过了许多个年头,过去的日子显得遥远而陌生。我已长大成家,姥姥也已过世。去年临近年关,我依照母亲的嘱咐来到早已空落的院子贴春联。

    走下7路公交车,长街十几年来以它不曾改变的模样重现,只是街边的商铺和小摊都已不复存在,只看到风吹卷着破塑料袋在街上乱舞。感觉每年清明扫墓回来包括这次与长街的重逢,对于我来说,都恍如隔世。

    拐进巷子,爬上泉水流径的小坡,眼前荒芜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推开对开的木门,发现东房的内梁塌陷了一半,破败得不成样子。眼前的一切与童年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一时感触良多。

    未曾想这样的情景竟成为最后的记忆。几个月后,长街即将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改建成国家级矿山公园。

    遥想白家庄街上已经成堆的瓦砾,我也会欣慰地想到,这或许是历经沧桑后的老街,所得到的最好结果。




                                                      --2018年1月30日 夜 东曲矿


 楼主| 发表于 2018-1-31 21:11: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2-1 07:20 编辑

谢谢您能看完这篇上万字的散文。(原本也没想写这么长,可写得写得就收不住了,发现有些东西必须用文字记录下来。)虽然使用了时间顺序作为叙述的方式,但不是严谨的历史,而是我个人所了解、简化的历史。文章的宗旨只是想尽可能的记叙下我记忆中的白家庄街道(包括小时候的听闻)。

文章写出来就是被人看的,如果再能留下只言片语的回复那就更好了(不知道说什么的可以写个“阅”,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特别欣慰的事情。)

看到征文公告时已经时日不多了,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写写。因为白家庄对于我的童年影响太多太多,以至于让我感觉不写点什么的话,有些过意不去。
文章中涉及了很多我所并不是太过了解的时代,我翻阅了很多新闻报道、文献和论文,但仍然有可能会造成一些纰漏,望知情者予以指正。谢谢。

发表于 2018-2-2 00:45:22 | 显示全部楼层
很久了,没有在论坛见到作者的身影,包括许多敬佩的老师,再次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心情有种莫名的激动。屈欢不发则以,一发就是好东西。昨天晚上也曾打开文学网站,因为时间问题,想着到床上拿手机看吧,然而,手机上就没有收到作者的文章,不知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在电脑前看过您的作品,评论就不说了,这么好的文笔,不多写写,有点可惜了,握手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8-2-3 17:39:01 | 显示全部楼层
王红岗 发表于 2018-2-2 00:45
很久了,没有在论坛见到作者的身影,包括许多敬佩的老师,再次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心情有种莫名的激动。屈 ...

谢谢红岗兄的称赞。
过去一年俩年里,恋爱,结婚,写东西的心思少了,虽然也写了不少,但是有些内容不太适合在这个论坛里发表。过几天我再整理整理,挑选一些能够发表在论坛里的文章,谢谢关注。
发表于 2018-2-6 15:33:53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非常不错,必须加精帖子。不过对于征文来说,遗憾的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但这篇文章确实再现了当年的历史,文笔相当精彩,希望多多来论坛发表作品:
 楼主| 发表于 2018-2-6 17:34: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屈欢 于 2018-2-6 19:18 编辑
王欢 发表于 2018-2-6 15:33
写得非常不错,必须加精帖子。不过对于征文来说,遗憾的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但这篇文章确实再现了当年的历史 ...

我看到活动结束时间是2018年一月,看来是把活动时间理解成征稿时间了不过这篇文章对于我个人的意义也很大,是一份珍贵的纪念。

谢谢支持加精。
发表于 2018-2-7 09:09:29 | 显示全部楼层
屈欢 发表于 2018-2-6 17:34
我看到活动结束时间是2018年一月,看来是把活动时间理解成征稿时间了不过这篇文章对于我个人的意义也很 ...

上月月初就汇总了作品,不过可以投稿到报社,相信一定会被选中
发表于 2018-2-8 16:29: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太会评头论足,只说说自己的感受吧。沉重略带些忧郁的文字,把读者带进作者那些很有诗意的记忆里。无论,轻松或是沉重的记忆,我都感到一丝很别致的诗意。这或许就是屈欢文字的莫大魅力。能将无生命的文字形成自己独有的风格,独有的意境,叫人一读,就能大概辨认出作者,是非常了不起的本事!学习了。
 楼主| 发表于 2018-2-8 21:49:04 | 显示全部楼层
李旭 发表于 2018-2-8 16:29
不太会评头论足,只说说自己的感受吧。沉重略带些忧郁的文字,把读者带进作者那些很有诗意的记忆里。无论, ...

谢谢阅读支持。我个人喜好句子的打磨,弊端是,整体结构容易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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