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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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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8:22: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桃夭(2)
        小人物的悲哀就在于自己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没人在乎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的感受。每个人都自以为洞悉一切。以一种居高临下的道德优越感蔑视他人。
        就在上周,矿生上早班。在坑口油腻狭小的早点铺草草就着老豆腐,吃了两根油条后,矿生匆匆出门去开雷打不动的班前会。
        清晨,春寒料峭。一出门,埋头赶路的矿生差点与另一个人撞在一起。
        “呦,这不是暴发户嘛。”那人看清了身前的人是矿生:“这种小地方也配你用餐?”
        与此同时,矿生也看清了对方。是班组里的一个同事。两人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偶尔也开一些无伤大体的玩笑。但像今天这样,一见面就阴阳怪气的还是头一回。
        “暴发户?用餐?”矿生清楚这些刺耳的词语是指什么。就有这么一些虚伪的人,见不得别人好。平日里表面上见谁都是笑容可掬。在别人倒霉时他兴高采烈落井下石;一见到别人有好事,就眼红,嫉妒,背地里极尽挖苦,甚至恶毒的诅咒他人。尽管,别人的生活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很明显,眼前的就是这种令人讨厌的人。因为平素也没什么矛盾和不快,矿生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没听懂,敷衍过去算了。可当接触到那人嘲弄的眼神时,强压着的怒火顿时喷发出来,他“哼”了一声,不假思索的反唇相讥:“有的人,连暴发户也不配。只会作背后捅刀子的小人!”矿生绝不是迂腐的老好人,一旦伤到他,他会毫不留情的加倍奉还。
        说完,冷冷的瞥了一眼有些错愕的对方,伸手用力把他拨到一边,头也不回的走远。一会,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你别猖狂,马上就有你好看!”
        矿生充耳不闻,他甚至懒得回头再看一眼对方。如果说之前还隐约有一丝不忍,那随着这句话己经荡然无存。只是,心里那入骨的刺冷令他的胃不由一阵翻腾。
        “人呐……”矿生在心里无声叹息。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隐隐猜到了一些。单位领导已经不止一次的和他单独谈过话,从大局讲到小节;从眼下说到未来;他就是不为所动。随着措辞日渐严厉,矿生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
        对此,矿生感到既无力又无奈。在这种旷日持久的压抑中,无论接下来会怎样,他觉得都无所谓了。
        一进楼,矿生就敏锐的觉察到楼内充斥着怪异的气氛。遇到的每个人都讪笑着和他打招呼,却又明显的对他避之不及。矿生把心一横,只当没看见。
       上了二楼队部,推开会议室那两扇无比熟悉的门。他惊讶的发现,圆桌周围已经座无虚席。屋里烟雾缭绕,所有人都在气氛热烈的讨论着什么话题。
       随着矿生进门,屋里瞬间变的鸦雀无声。所有人在跟矿生的目光快速的略一接触后,立即如惊弓之鸟般避开。随即,又都若无其事的回头,继续交头接耳。屋里再次一片嘈杂。
       矿生站在门口,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表情各异的一张张面孔,像极了京剧里的脸谱:生旦净末丑,各个都隐藏在厚厚的油彩后粉墨登场。漠然的;嫉妒的;市侩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故作深沉的;仅有一两张面孔似乎在探究,思索。
        他在心里长长叹息。揭去面具,这才是真实的人性啊!
        矿生返身走出令他感到窒息的会议室,顺手带上门。然后,直接推开了一墙之隔的办公室。
屋里同样烟雾缭绕。不同的是没有喧嚣,没有杂乱。只有领导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办公桌后,一脸平静的望着没有敲门就闯进来的矿生。
屋里微弱而节奏平稳的钟表声清晰可闻。
        矿生沉默着在沙发上坐下。
        一支烟抛过来,矿生没留意。香烟从他怀里掉到地上,转了几圈停在脚下。“叮”一下清脆的打火声后,一个简易的一次性火机落在他怀里。
矿生俯身捡起地上的烟,点燃。深吸一口,喷吐出大团的烟雾。
        “上面压力大,你要理解我们。”领导声音里满是疲惫。
        矿生点点头。“我知道。”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不要怪他们嚼舌头。”
        矿生沉默。
       “你觉的对,就去做。”领导在烟缸里弹落烟灰:“完事后,回来上班。”
        “我……”领导通情达理,反倒弄的他不好意思。心里感到愧疚。嗫嚅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狠狠抽了几口烟,然后把烟头在烟缸里掐灭。
       “谢谢你的理解。”矿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朝办公桌的方向鞠了个躬:“谢谢你。”然后,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转身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下楼路过大厅,坑口服务站里热气腾腾。下夜班的工人正在排队领早餐。一夜劳作后,尽管每个人早已疲惫不堪,但此刻每张黢黑的脸上都绽开着满足的笑容。通体黑色映衬下,每一口牙都整齐雪白,闪着亮光!
        望着那一张张洋溢着笑意的脸庞,矿生莫名的感到心里一暖。心里的阴霾消散了许多。
矿生的家离单位不太远。走着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一路上,目光所及,屋倒人空的建筑比比皆是。一片荒芜的景象。
        来到自家院前,矿生站住了。这是一座老院了。墙砖都已斑驳,所有裸露木料的地方,都散发出腐烂气息。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寂静,唯有几颗桃树枝繁叶茂,与这里的衰败格格不入。
        桃树枝头花蕾已经绽开,离盛开的日子屈指可数了。阳光里,淡淡的花香似乎已经悄然弥漫在空气中。矿生习惯性的闭目站在树下,静静感觉着若有若无的花馨。
        “吱”的一声,随着门响,闪进来一个人影。是个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进院后就眼神很活络的四处张望。
        “好一个稳坐钓鱼台的姜太公!”看到树下老僧入定般的矿生,来人风风火火,劈头就撂下一句:“都火烧眉毛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来啦?”看清来人,矿生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那句似乎含有深意的话也没细究,难得的笑着自嘲着:“什么姜太公啊?!我快成万人骂的商纣王了。”
        矿生和进来的男子很熟,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仅有的几个关系比较密切的同事之一。因为姓孔,人比较精明,在班上都叫他“孔明”。
        “看来抱负不小啊,”孔明也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侃:“都有酒池肉林的迹象啦。”
        矿生摆摆手,认真的看了对方一眼。或许是这些日子来的心力交瘁,他变的有些敏感。他能感觉到孔明话里话外的一丝酸酸的味道。
        “莫须有噢。”矿生无奈叹气。
        孔明愣了愣。向前挪了挪,挪到离矿生很近的时候,神秘兮兮的说:“听说,这个工程不同以往。上面老大亲自在抓,很紧!”
        孔明靠的太近,有点鬼鬼祟祟,跟犯罪团伙预谋似的。矿生觉得有些别扭,他稍稍侧开些身子,淡淡应和了一声。
        “计划多大价码?”孔明看着矿生的眼睛:“咱哥俩合计合计。”
        矿生沉默了。
        “你知道,这条街搬走的人里,有几个是我朋友。这些事听的多了,积累了些经验。”孔明解释道:“三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嘛。”
        听到这句话,矿生先是想笑。心里想:你不就是孔明吗?运筹帷幄,未卜先知。随后,脸色又沉下来。价码?我什么时候讨价还价过?这什么时候成了交易?我是那种胡搅蛮缠,不通情理的人?
        矿生的沉默,令孔明产生错误判断。他以为,是自己的话戳到了矿生心里。矿生被他说动了。
        “听说工作组马上就来,”孔明跟进几步,再次靠近矿生说:“是来下最后通牒的。再拖下去,就要采取必要措施了。”
        矿生沉默着。必要措施是什么?他懒得去费神。相似的话,工作组的人之前也说过。不过矿生理解他们,不管是谁,在费尽口舌,经过无数努力,尝试各种方式,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结果后,都会恼羞成怒。气话也好;威胁也罢;或者真正付诸实施;矿生都觉得无所谓了。
        他只是觉得憋的慌。他招谁惹谁了?只不过是推迟一些搬家而已嘛,又没犯法,何必这样步步紧逼呢?何况,他也常常纠结的彻夜难眠。
        拙于言辞的他,在无数次面对工作组的人时,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再等几天,桃花就快开了,再等等吧,
        为什么?理由呢?工作组的人无数次问他。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他实在觉得难以启齿。那样一件隐匿在他心里那么多年,他视为珍宝的事情,怎么能当众宣扬?
        一次又一次;不提要求;没有理由;仅仅是因为那几棵桃树要开花。有人信吗?!
        工作组所有人的目光无比复杂的盯着他,上下审视。在那样的目光中,矿生差点崩溃。他拳头紧握,浑身颤抖,用尽所有力气忍受着。
        那一次,矿生终于没能忍住。
       “道貌岸然!利欲熏心!伪君子!”,又一次极其相似的情景回放后,工作组里一位年轻的女孩同样不堪折磨,对着矿生当面爆发了。
        这是唯一合理且一针见血的解释。
        这也是矿生生平第一次听到别人,而且还是从这样一个清秀婉约的女孩口里说出对自己的评价时,他愣住了。愣了好久。接着,一度接近崩溃边缘的矿生也爆发了。长久蓄积的压抑、愤怒、委屈如火山爆裂,无法遏制。
        矿生对那个女孩展开了暴风骤雨般的反击。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他,竟然也会巧舌如簧,唇枪舌剑。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女孩大概没想到自己撒娇似的一句话,会引来如此激烈的攻击。她呆呆站在原地,听着不绝于耳的质问,嘲讽却不能辩驳,又急又气,泪水顿时汹涌澎湃。
        女孩流泪的同时,矿生也沉寂了。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我是怎么啦?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失态的和一个有口无心的女孩较真?
        看到女孩泪如雨下的样子,他一时间手足无措,就那样微张着嘴,愕然的看着女孩,脑里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间,矿生几乎就要冲动的、不顾一切的、马上答应女孩搬家。
        当时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上蹿下跳,强烈无比。可当矿生的目光下意识的扫过院里的桃树时,他失控的情绪顿时急剧冷却。那一刻,矿生什么都没想。他之所以去看桃树,那完全是经年累月刻在骨子里,已经深深印在心底里的下意识。
        转瞬间,矿生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软了,坍塌了,随之一溃千里。
        “再等……几天……就几天。你们不要逼我了。”矿生委顿的蹲下身,双臂环抱,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几乎是带着哭腔,带着沙哑哀求的语气,对着地;对着那个女孩;对着工作组的成员嘶喊着、乞求着:“好不好?好不好?!”
        工作组成员惊呆了。他们被面前这个前一刻还气势如虹、而转眼间却状似崩溃、癫狂的男人惊住了。他们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扶起面前的男人,还是任由他丑态尽现。
        一团混乱中,工作组长决定先撤离这个是非之地。所有人都仓皇离开院子。女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看着蜷缩成一团的矿生,心里五味杂陈。良久,女孩目不转睛的盯着矿生的肩背,问了一个在她心里百转千回了的问题:“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矿生充耳不闻。他蹲在当地,仿佛一只受惊的鸵鸟般,一遍又一遍,喃喃不止。
        女孩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深深的望了一眼院子里的桃树。几棵桃树枝叶遮天蔽日。
        后来,矿生想,那个女孩的那句话,在当时内外交困的情形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拆迁之前,矿生的名声很好。独身一人的他,没有一丝绯闻;为人厚道随和,没有半点对不起人的地方;之前,没有一个人敢那样当面奚落他;更没人敢对他指手画脚。仅仅因为一场拆迁,就变的面目全非。就能让一个人陷入千夫所指的绝望境地。
        想到这些,矿生心里就隐隐作痛。
        “哎,和你说话呢,在听吗?”见矿生神思恍惚,孔明话音陡然拔高。
        “嗯,嗯”矿生心不在焉,胡乱点头。
        “要我说,差不多就行了。要多少才是个够?”孔明顺手递过来一支烟,盯着矿生,目光闪烁。
        矿生机械的接过烟,心思还在别处。听着一脸茫然:“什么?什么够不够?”
        “别装了,”孔明抬手打着火机,点烟。然后深吸一口:“跟我也装,有意思吗?”
        “我装什么啦?”矿生看着孔明不屑的表情,顿时有些生气:“你给我说清楚!”
        “拆迁那点事,还用我跟你说吗?”话赶话,孔明也呛了:“你不比谁清楚?为你好,才劝你一句,见好就收。别机关算尽,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人心不尽,倒霉的是你!”孔明也随着渐渐失去的耐心,有些莫名的烦躁。
        烟雾在孔明急促的吞吐中缭绕不散。矿生呆呆看着他,恍惚间,那张熟悉的面孔渐渐模糊,进而越来越陌生。最后,变的面目狰狞。矿生使劲晃晃脑袋,他一时分不清,看到的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最了解自己的孔明?!在他以及他们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人?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矿生觉得血往上涌,他顿时明白面前这个人话里的意思了。他感到无比委屈,无比愤怒,:“你以为我不搬家是为要钱?为了发财?”
        “难道不是?”孔明的话里满是讥诮。
         “不!我告诉你!你错了。”矿生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在这瞬间爆发了,他声嘶力竭的大声吼着:“你,还有那些人,你们都是狗眼看人低!你不配做我的朋友,我没有你这种朋友!”
        孔明感到惊恐。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老实巴交的矿生发怒。同样的,他在这一刻也觉得矿生是如此陌生,与那个印象中寡言少语的老好人判若两人。
        他一直都觉得,两人在拆迁的事情上彼此心照不宣。他还曾特意提醒过这个人,抓住机会,不要误失良机。不管怎样,在不同阶段,他都会不失时机的及时站出来指点对方。不管这个人是否领悟,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朋友够仁至义尽了。
        “狗咬吕洞宾。”孔明羞愤难当,冷冷扔下一句话:“你不要后悔。”然后,在满腹的委屈中摔门而出,头也不回的走了。
        工作组的人到天黑也没来。
        事情都已经成为过去。矿生有时候会不自觉的去思索,试图去破解孔明那天来的真实意图。他有时会觉得很龌龊,不论自己或有的人。每每想起,矿生不由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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